第2章
众人视线皆落在妞妞一人后脖子上头，像是那吊人的绳索，稍不留意便能绞去她的性命。
好在小貔貅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凡人，眼珠一转，银铃般开口。
“这大冷的天儿，怎么能叫公公就着冷风喝茶呢，若是穿堂风灌进心口着了凉，奴才罪过是小，公公您身子是大呀。”
宁芙松了口气，正巧紫禁城的北风像是能听懂人话的加大了力度。
梁公公蹙起的眉头舒展开，他也觉着这地儿不够好。如今是他坐在这没什么要紧，可若是万岁爷呢？
“去抬屏风来。”
奉若心里头掠过急躁，面上仍旧保持着她那副带着笑意的神色。紫禁城里的宫女一个个都不敢在外头透露出半分恼意，哪怕心里头火烧似的，面上仍旧得欢欢喜喜。
一盏八骏黄花梨木雕刻的屏风很快抬了上来，屋内瞬时暗了三分。奉若复又使唤小宫女们掌灯，这才又继续。
被妞妞那么一打岔，奉若来不及打搅宁芙，眼睁睁的瞧着三人依次奉茶。
若说这里头规矩最全乎，身段最窈窕的还是只有宁芙。
妞妞嘛，心眼子活泛，一张嘴蜜糖似的。她不必说多好听的话，只声音便叫人听了心里像是淌了一条水路。
对比起以上两位，双喜就显不出来了。
然拿人手短，梁九功不是吃了回扣不给办事的那起子小人。
“你们三个都还算过得去，随我去乾清宫在万岁爷面前过过眼。”
他正了正脸色，一双杏仁大小的黑眸冒着和善。御茶房只缺两名宫女儿，梁九功不好筛选，想着康熙今日闲暇倒不如叫他来定夺。
这就是为何他跟在康熙身边伺候数来年，却从未被底下人骂过一句的原因。得罪人的事自有万岁爷来担，他有贤良名声又能得好处，何乐而不为呢。
乾清宫立在中轴，就连那汉白玉的石阶都有专人伺候，擦得锃亮，在这阴天瞧着竟都泛出几分金碧辉煌。
御茶房分为两个部分，一个是炉间专门着预备热水和各色点心小粥；一个则是茶间，放着各色精贵茶叶子。
“各人有各人的活计，在御茶房也不是所有宫女都能近身伺候万岁爷。只有你们过了苏晗姑姑的眼，才有资格去。”
“是。”
梁九功领着三人行至回廊下，炉间门口立着深蓝色布帘子，里头没丁点儿声音。
“苏晗姑姑，给你带人来了。”
布帘应声打开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年岁十五六上下的小宫女。
“梁公公您老吉祥，过年好啊。”
“是小寒啊，你家姑姑呢。”
小寒笑吟吟的摇头，“这可不巧，姑姑刚进内殿给万岁爷奉茶去了。”
众人视线皆齐刷刷望向那雕龙画凤的宫殿，如今只能瞧见侧门，隐隐约约能看见绰约人影缓慢走过，那是在殿内伺候的太监们。
梁九功料到此时正是康熙喝茶的时候，“既如此，我带她们去外头候着。”
“公公慢走。”小寒规矩齐全，简简单单说两句话也不忘福身。
三人看在眼中不由感慨，在宫中老练的宫女们的确要比她们这群新人高出一大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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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殿统共六间房，四明两暗。
康熙这几日事不多，便常坐在东边绿芜阁的榻上。看书喝茶听曲儿，都在此处。
绿芜阁有三开极为宽阔的琉璃窗，如今哪怕是冬日也亮堂堂的，偶尔下雪时康熙便透过窗户赏雪，身边地龙烧的暖暖和和，又雅致又暖和。
梁九功特意叫三位姑娘站在窗户前头，吩咐她们不要乱动，随即便掀开帘子走进去。
房门口左右站着两个值班宫女儿，屋内倒是只有苏晗一人坐在矮凳上沏茶。苏晗如今也有十八，脸蛋生的极为标志一双眸清泉似的，看谁都笑意盈盈。
梁九功走上前给康熙请安，“万岁爷吉祥，奴才回来伺候您来了。”
康熙抬眸扫了一眼梁九功，少年帝王略笑笑，只拿手点了点案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残茶。
“外头冷，你喝一杯暖暖身子。”
康熙的手骨节分明，映在那白瓷底美人莲的茶杯上格外赏心悦目。
“奴才谢万岁爷赏。”
梁九功年纪比康熙大几岁，伴着康熙长大的，自然也就比旁人多点体面。
别说喝御茶了，若是平日里有梁九功爱吃的菜，康熙也爱赏些给他。
“这外头站着什么人？”
在梁九功喝茶的功夫，康熙也就透过窗子瞧见了站着的三人。
最打眼的是那瘦瘦高高倾城容貌的宁芙，康熙挑眉扫向梁九功。
“回禀万岁爷，那是奴才带回来的新宫女，想着叫苏晗姑姑挑挑。”
康熙复又看向苏晗，“给你带徒弟回来了。”
苏晗扬唇，不卑不亢。“万岁爷打趣奴才，不过都是伺候您的。”
康熙今日心情不错，他还年轻，满打满算今年不过二十三岁，瞧见宫女生的漂亮，干脆扬唇一笑。
“既然是伺候朕的，那今日朕也来过个眼。”
从前的宫女儿都是直接送来，康熙从没选过。一个是他没时间，另一个是若有几个粗苯的冲撞了他，那经手的人可都要挨板子。
梁九功是看她们三个都过得去，这才领到康熙面前。
三人依次进屋，双喜爱争不声不响走在了最前头，宁芙在中间，妞妞殿后。
这还是她们这些宫女头一回见到康熙，哪怕是宁芙都战战兢兢，生怕丁点儿差错，唯有妞妞心下坦然。
皇帝她见得多，上古时代开始一双手都数不过来。不过如今她是□□凡胎，怎么着也要守些规矩，装作恭敬的模样。
康熙方才只瞧见宁芙生的好，如今三人依次排开福身请安，他瞧见妞妞那若桃花般红润的小脸，心下更是诧异，竟有人生的跟年画娃娃般漂亮。
“奴才给万岁爷请安。”
三人齐齐整整开口，康熙抿唇，手有一下没一下搓着核桃，就是不准她们起身。
这也算是一种审查的手段，宫女们要百分百听主子的命令。若是主子不叫起身，她们便不能动。
估摸着一盏茶的功夫过去，苏晗见其中一位身形有些晃动，素手抬起刚沏好的茶。
“万岁爷。”
她起身略微弯着腰，奉茶时身段柔软却极为有力。掌心向上托举着茶杯，形成一个平桥般好看的弧度。
康熙随手接过，茶叶在盏中浮沉。
“起来吧。”
帝王开了口，双喜下意识松了一口气，有些松散的站好。
其他两个竟没有丝毫差错，连脚都没挪动半寸。
康熙抿了一口新茶，随意搁到手边，这才抬眸打量三个宫女。
“都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回禀万岁爷，奴才叫卫双喜。”
“奴才是乌雅宁芙。”
“奴才是万琉哈妞妞。”
妞妞？这名字实在有趣。
“你抬起头来。”
康熙的眼停在妞妞身上，他矜贵的双眸除却三分好奇外便只剩下打量。
妞妞抬头望向他，这是她头一回如此近距离的面见康熙。
这位帝王眸中的高傲和睥睨仿佛与生俱来，他那略长的黑眸和高挺的鼻都生的凉薄。
身穿玄衣，黄带子松垮系在腰上，颇有几分纨绔的意味，不过身材应该很好。
康熙感受到这小宫女的打量，他同样意外妞妞眸中没有丝毫惧怕，反倒是乍现春光。
“今年多大？”
“回万岁爷的话，奴才今年十五。”
倒也不算小，实在是脸生的过于幼态，真像个精致的小瓷娃娃。
康熙自认偏爱清冷美人，今儿偶然得见妞妞，反倒新鲜。
“万岁爷，她们都是去年刚进来的。”宫女一年一选，一般安排在六月。
“嗯。”康熙颔首，转念又问。“你们为何要来乾清宫伺候？”
双喜见状，急于表现自己，连忙提着心思朗声道。“万岁爷福泽天下，是大清真龙。奴才此生能够得见天颜已然三生有幸，若是能在万岁爷身边伺候，那便是祖宗几十代修来的恩德了。”
她这话听上去忠心耿耿一片赤诚，康熙面色却未变，转而看向宁芙。
宁芙打了个千儿，轻声道，“奴才进宫时日不多，却也时常听闻万岁爷勤政爱民的事迹。奴才没什么旁的本事，不过只冀望能在茶水上叫万岁爷高兴，倘若万岁爷处理政务时能少几分烦心，那奴才也算是对大清有些作用。”
宁芙的话听上去谦逊，却字字在赞康熙勤勉，顺带着将一旁伺候的梁九功和苏晗也夸了。
康熙听了这话面上适才有了些笑意，不过他倒是更加好奇妞妞会说什么。
妞妞听到这些只觉得头疼，宁芙说的话已然滴水不漏，她若再正正经经的说只会是东施效颦。
她抿抿唇，也福身道。
“奴才若是说了，还请万岁爷千万别笑话奴才蠢笨。”
她声音黄鹂鸟似的，康熙听着舒坦。
“你先说，朕从不轻易笑人。”
这倒是事实，康熙素来端着架子，鲜少朗声大笑。
妞妞提了一口气，“不瞒万岁爷，奴才这辈子没别的追求，不过就喜欢钱财。乾清宫份例最高，奴才便来了。”
“奴才爱财有道，说出来也不觉得害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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