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梨刚回到房间，疼便铺天盖地般袭来，他没能站稳扑在桌子上，撞倒了椅子、打翻了茶壶，茶杯落到了地上。
一阵乱七八糟的声响。
黎长歌在房间里听到了动静，问道：“小梨，怎么了？”
黎梨磕磕绊绊的摸索到了床上，“没、没什么，我不小心绊到了，扑翻了茶壶，歌儿你早点睡吧。”
黎长歌闻言，笑着摇了摇头，小梨什么时候那么毛毛躁躁的了？
他也没有多想，好久没有独占大床了，迫不及待的扑了上去，把自己卷进被子里。
却没能闭眼就睡着，他记得以前他这样卷被子的时候，小梨都会笑着挠他痒痒和他抢被子，能玩闹好一会儿。
黎长歌，你怎么就这点出息？
哎、他就是没有出息啊，他就是想小梨了。
要不过去？
可是，会很疼啊。
算了，就这一晚上。
可他好想小梨，想抱着他睡觉……
最后，黎长歌在“去与不去”的纠结中睡着了。
黎梨蜷缩在床上，用力咬着被角，他疼得失去了意识，却记得不能发出声音。惨白的脸上冒着冷汗，手腕上的几个牙印渗着血，还有几个之前咬的已经结痂的牙印。
这个夜，漫长极了。
黎梨越发怕冷了，初春时依旧把自己裹了一层又一层。黎长歌更是每每出门都要给黎梨披上披风，而他自己则一早换上了轻薄的衣服。
黎梨想要把梨花林扩大，虽然这事黎长歌挥挥手就能做到，但这次他想亲自种。
一大清早的，黎梨就站在院子里等黎长歌，即使知道黎长歌不会那么早就能醒过来，他还是想现在就等着。
因为知道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迟早会出现，那么再漫长的等待也是美好的。
以前他想黎长歌睁眼就能看到他，可现在他连睡在黎长歌身旁的勇气都没有。
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让黎长歌推开门就能看见他。
本以为要等到午后，却没成想今日黎长歌起得格外早。
“小梨！”黎长歌打开门就看到了黎梨像以前一样在等着他，他拿着一件披风跑了过去。
黎长歌是扑到黎梨身上去的，黎梨没什么力气站稳，往后退了两步。
黎梨搂着黎长歌笑道：“见到我就这么激动？我都要被你扑倒了。”
黎长歌脸不红，心不跳的抬头道：“以前不也是这样吗？”
他远远的瞧着就觉得黎梨今日格外白，距离近后他发现这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，担心道：“你不舒服吗？脸怎么这样白，一点血色都没有。”
黎梨用戏谑的笑掩盖住了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慌张，“昨晚想歌儿想到睡不着，脸色自然不好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过来？”
黎梨在他耳边呢喃道：“歌儿不怕疼了？”
“……”黎长歌脸有些发烫，帮黎梨把披风系好，绕开了话题，得意道：“我今天起得早吧？”
黎梨亲了亲他扬起的脸，“早。”
“你干嘛？”
“这是起早的奖励啊，怎么？不够吗？”
黎长歌想了想道：“不够。”又指了指嘴唇，“我要这里。”
黎梨捏了捏他的脸，微微低头吻了下去，轻浅一吻，却是说不尽的深情缱绻。
黎长歌四处张望也没看见今天要种的树，疑惑道：“梨花树苗在哪呢？”
“我已经放在梨林里了，我们现在过去吧。”黎梨拉着他的手往梨花林走去。
林中果然有一捆梨花苗，还有一些种树的工具。
黎长歌觉得这样种树甚是新鲜，虽然有些笨手笨脚的把树种得东倒西歪，大都是黎梨给扶正栽好的，但他从始至终的兴致都很高。
“终于种好了！”黎长歌靠在一棵梨花树上，看着刚刚种好的小树苗，觉得成就感满满，已经开始期待这些树长大开花的样子了。
他看向黎梨道：“小梨，你说这些树什么时候会开花啊？”
以前的那些树都是他用法术种下的，一种下就是可以开花的大树了，对于这些小树苗什么时候能开花他是完全不知道。
黎梨用袖子帮黎长歌把脸上的泥土擦干净了，想了想道：“少则四五年、多则□□年。”
他的目光落到那些小树上，这些树苗是他用身上的血变幻而成，开花时每一朵花都和他的原形一模一样。
他想用这种方式继续陪着黎长歌。
“那么久啊？要不我用法术把它们变大？”黎长歌想了想又继续道：“算了，还是让它们自然生长吧。”
说完，他突然拽过黎梨按到树干上。
四目相对。
“小梨，我们成亲吧。”
“歌儿，你飞升吧。”
两句话几乎是同时说出口。
黎梨迅速垂眸掩盖住了满眼的愧疚。
黎长歌愣了愣，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，“梨小妖！你这话什么意思？你不知道你是……你不能飞升吗？还是你后悔了，不想和我在一起了？我走后好还你自由是不是？”
黎梨没想到黎长歌的反应会那么大，想解释，可是要怎么解释呢？
说我就要死了，不能继续陪着你了？
这件事还不能让歌儿知道，他舍不得。
“歌儿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黎梨抱住了黎长歌，“对不起，我错了。”
黎长歌追问道：“那你什么意思？你错哪了？”
黎梨看着黎长歌的眼睛道：“歌儿，你相信我好不好？”
黎长歌觉得自己真的没出息，现在发个脾气都发不利索了。
他发脾气和信不信黎梨有什么关系吗？没有啊。但黎梨这样一说，他顿时就没有脾气了，只想说一句“我信你。”
可我信你什么呢？
算了，这些都不重要。
他说：“小梨，我以前不想飞升，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。”
尽管神仙有千万年的寿命，但若是没有黎梨即便是永生他也不愿。
“歌儿，对不起。”
一滴眼碎在了地面上。
黎梨一直抱着黎长歌，直到泪痕被风干。
许是种树时累着了，黎长歌觉得困极了，往黎梨的怀里钻了钻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，睡着了。
“歌儿？”黎梨轻轻地拨了拨黎长歌的眼睫毛，宠溺道：“怎么这样嗜睡？”
他有些吃力的把黎长歌横抱起来，往院子走去。
走得很缓慢，每一步都走得很仔细，他怕弄摔了怀里的人，也怕这条路就要走到尽头了。
林子里的梨花在黎梨二十一岁那年开的格外的早，仿佛是怕开晚了，他就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了。
黎梨的法术在梨花开得最盛的那天约了黎长歌一起赏梨花，但那天他连法术也用不了了。
没有法术的维持，他的脸色立刻黯淡惨白，脸也消瘦了一大圈，一层又一层的衣服下面是消瘦得几乎没有什么肉的身体。
那日，他穿了一袭白裳，这是黎长歌最喜欢的颜色。
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梨花林里，靠在了一棵树干上，春风和煦、梨花满目，透过熙熙攘攘的梨花，还能看到湛蓝的天空。
有梨花飘落下来的时候，他沉寂的眼眸才会生出波澜。偶尔会伸手去接，梨花轻轻飘落到他手上，然后花瓣又被风吹起，缓缓落到地上，和已经积了满地的落花混在一起。风一吹，一地落花跟着翻卷，就再也找不到了。
黎长歌打开房门时没有看见黎梨，这是这么久以来唯一的一次。
他通过与归看到了簇簇梨花，便知道黎梨已经在林子里等着他了。抑制不住心里的喜悦，走路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。
“小梨！”
黎梨看着满脸笑容朝他走过来的人，眉目一下子明朗起来。
黎长歌心猛的沉了下去，心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，缓缓抬起颤抖的手，轻轻的抚摸着黎梨的脸，“你怎么了？怎么会这样？小梨，你怎么了？你不要吓我、你……怎么了？”
他用法术查看了黎梨的身体，只知黎梨现在虚弱极了，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，于是慌乱的运功想给黎梨疗伤，却一点用都没有，只有先用法术护住黎梨消逝殆尽的生机，“你怎么了？说话啊，别吓我好不好？”
黎梨张开双臂把来人拥进怀里，“歌儿，别白费力气了，没用的。”
黎长歌满脸的泪痕，被黎梨抱在怀里时不敢挣扎，只是一个劲的摇头，“不要，你放开我，有用的，一定有……”
黎梨用尽全力把黎长歌抱紧了，“歌儿，你听我说……”
黎长歌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，等着黎梨继续说下去。
“你不是一直好奇我是一只什么小妖怪吗、好奇我为什么提前化成人形吗？”
黎长歌摇了摇头，哽咽道：“这个以后再说……你先、先告诉我你怎么了？”
“我是那片梨花谷里吸取了千年天地精华的一棵梨花树，那时我已经生出了灵识，能感知到外界的事物，再过个几百年就能好好的修成人形。但那天你出现了，看见你的第一眼的时候我就想跟着你，所以我动用妖术把苍澜的路口藏起来，又强行幻化成人形，装成小可怜想博取你的同情，就是想赖着你。其实我才不是什么小可怜，我可坏了，在你身上用了那么多心机，你可真傻，竟真的把我捡了回来。”
“你对我可真好，好到我想把你占为己有，我是不是很自私？可是你还傻傻的送上门来。我一点也不后悔强行化形，不后悔用千年的修行换来这十五年的时间，我只是遗憾不能陪你更久了……”
“呃、”黎梨把血吐到了黎长歌的衣服上，白色的衣服上染了触目惊心的红，“歌儿，对不起，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。”
“是强行化形留下的病根吗？”黎长歌眼泪四溢，痛苦扼制住了喉咙，话难成句：“我……不傻你、傻……”
你才是真正的傻，就看了我一眼就不顾一切化形，以至于灵识不全、身体虚弱、千年修为毁于一旦，明明是一个妖却还要强行跟着他修习仙法。
若没有遇见我，那几百年后，你一定是个能横扫四方的大妖怪，威风凛凛、风流倜傥、无病无灾，何至于受这些苦楚？
黎梨渐渐失去了意识，手还紧紧抱着黎长歌，嘴唇贴着黎长歌的耳朵、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道：“歌儿，我爱你。”
我爱你。
至死不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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