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。
陆深没有任何迟疑，立即侧身，单手拽过一旁的长条铁架。
这是用来压住帐篷帘的废弃金属。
他朝林斯然扔了过去。
庞大铁架轰然而至，林斯然下意识避让开。
密林形势复杂，林斯然在避让的时候，感觉脚踝被牵扯住，有些荆条缠住了他的军靴。
就在此刻，陆深直接撞过来。
他脸颊一侧带血，眼里满是压抑的怒火，用身体当攻击的武器，用了十足十的力，直接将林斯然撞翻。
抢脱了手，林斯然吃痛，下意识按住陆深的肩膀，将他翻了过来，又朝他的腹部补了一拳，因为荆条的缠绕，没有跟上下一步动作。
陆深已经完全失去理智，像一头小兽，只剩下攻击的本能。他不要命的从地上爬起后，再次轰然撞向林斯然。
“你刚刚说什么？”他身上的伤口迸开，袖子瞬间被血水浸透。
“这是我父亲的意思？”
他坐到林斯然的腰上，握拳，抬手——
“父亲？谁？陆安洵么？”
林斯然咬住后槽牙，生生接受了他这一拳。
帐篷那边的灯光照不过来，昏暗里，两个人互相看不到脸上的表情，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。
陆深是他看着长大的，林斯然知道他此刻的愤怒。
陆深再次挥拳，却听到身后的小军医道：“不、不要打了！会出人命的！”
林斯然和他父亲一样大，却因为常年出野外，身上都是旧伤。隔三差五就要去医院检查修养。
陆深停了手，有片刻恍然。
林斯然年轻时和陆安洵的亲信，两个人年纪相仿，又一块出生入死，在陆深的印象里，林斯然比陆安洵更像他父亲。
陆安洵统管基地物资分配这项工作后，就没什么时间来照顾陆深，在陆安洵不在的时候，都是林斯然在陪伴陆深。
他带陆深进军营，教他用枪，后来又安慰陆深进入城防所工作是件好事。
当时陆深不愿和陆安洵一同共事，被陆安洵调入城防所看守基地大门。
陆安洵对他态度冷漠，但林斯然却不同，他知道后去他的公寓看望他，还带了两瓶酒。
年轻气盛的陆深还在和陆安洵赌气，连带着对林斯然爱答不理。
好脾气的林斯然隔门道：“给你林叔叔把门打开，林叔叔是来恭喜你的。”
后来，他那间单人宿舍的小桌上，放了两只玻璃杯，林斯然望着杯子里深紫色的液体，道：“吃点苦没什么，下次林叔去野外，把你带上。外头比里面有意思多了。”
林斯然不好在陆安洵面前为陆深说话，只能用这种方式，帮助陆深挣功勋，早日晋升。
陆深没有再下手。
汗水和血水粘在脸上，他很茫然，也很愧疚。因为他知道，林斯然并没有对他下死手，毕竟，他的枪法是林斯然教的，林斯然真想他死，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。
忽然，又有铁架子被扔过来。
小军医为了阻止他们打架，学着他扔东西。
陆深敏锐地侧身滚到一边，顺带拉了林斯然一把，铁架堪堪砸在林斯然身边。
小军医声嘶力竭：“不要伤害我的病人！”“您快跑，这里有我！”
林斯然似乎默认这句话，挥手扬起一大片落叶。
陆深顿了一下，随即摸起地上的某个硬物，起身，朝密林深处跑去。
小军医听到那边迟迟没有新的动静，屏息等待。直到过了好长一会儿，才看到一个人影走了过来。
林斯然身形狼狈，和他对视一眼，示意他任务完成。
小军医从兜里掏出一只小型通讯器，慢吞吞递给林斯然。
林斯然打开开关，等刺啦声过后，对着它道：“目标已经按照计划路线，接近苏尔塔营地。”
通讯器里传出声音：“收到。”
林斯然关闭通讯器后，又问小军医：“陆深的伤能撑多久？”
小军医：“皮外伤……不会过多影响。”
林斯然“嗯”了一声。
小军医知道陆深是陆安洵大校的儿子，这次大校离开基地，很多人都想他出事。
虽然他和陆深只有一面之缘，但他年纪尚小，心思还单纯，于是小声为陆深祈祷：“希望您一切平安。”
陆深身上有伤，密林里环境复杂，他连跑带走，不敢停歇，一直到天昏沉下来，才气喘吁吁停下脚步，身上的伤口隐隐泛起疼意。
他扶住旁边的树干。
林中起了雾，高大笔直的树干掩在白雾之中，像是迷宫的高墙。
刚才一直不敢想的事情，此刻撞入脑海，让他不得不直面那些话。
林斯然说，杀他，是陆安洵的意思。
陆深抿住唇，朝白雾深处看去。
这不可能。虽然父子感情不睦，但不至于恶劣到这种地步。而且，他父亲杀他，没有理由，也说不通。
但为什么林斯然要那么说？这是某种暗示么？
陆深刚才被气昏了头，误会了林斯然。
此刻他左手握紧林斯然的枪，黑色军靴踏过地上的树叶，继续朝白雾深处走去。
越往里深入，越能觉得不对劲。
白雾后全是未知。
陆深常出野外，在来到这片密林之前，阅览过这片密林的相关资料，一路上，也见到了这片密林的生态环境——到处都是巨型野兽，就连藤蔓植物也如同巨蟒一样。
但自从进入这片白雾密林中，他只有一个感受：过于静谧，且路上堆积的树叶没有踩踏痕迹。
这不是很正常，在他的认知里，这种平静往往蕴含着更大的危险，所以他必须更加警惕。
他身上伤口的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凝固，但浑身的血腥气让他仍旧是很好的诱饵。
这片白雾后或许隐藏着更为庞大的野兽，他必须要做出最坏的打算。
然而，没想到，这一路居然都很安全。
陆深忽然意识到，这地方不正常，或许有人为原因，他出野外时偶尔会遇到废弃的人类实验所。
或许……
就在他顺着小路转弯的那一刻，一束绿光打过来。
光源穿透雾气，给陆深指了一个方向——这种光是属于人类营地的光。前方一定有人类待过的营地。
他继续朝前走，一座庞大的灰色建筑慢慢从白雾中显现出来，更多的绿色光束从高处喷射而来。
他摘掉胸口别着的狮子徽章，扔到了一旁的白雾里。
大约是地理环境特殊，这座建筑没有防守，陆深直接走到城墙之下。墙壁材质特殊，摸起来很凉。
维柔醒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的藤身被分解掉，而容留她意识的一部分根须被放置在某个容器里。
她迅速生长出藤丝——因为根须能汲取到的营养有限，她只能生长出极其细瘦的藤条，沿着容器上方玻璃罩子不断攀爬，试图找到逃生的缝隙。
这个环境让她感觉到慌张：玻璃外，是大片的银白色，还闪烁着些荧蓝色光点，这种景象维柔从没有见过，但最让她感到不安的是，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磁场全部消失，她在这片空间里只能感受到决定宁静。
在她找不到逃生缝隙后，这种难受达到。
藤条发狂一样敲击玻璃。
维柔现在确定，是这顶玻璃罩子切段了信号。
然而玻璃材质特殊，在锤击不破后，藤丝坠落在容器底部，也是这时，维柔才发现，这个空间里还放置着其他东西。
一副完整的人类骨架。
在藤丝触碰到骨架那一刻，维柔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感觉，如果她有眼睛，那她一定能更为直观地看到铺陈在中空白骨中的星辰。
周围的空间瞬间黯淡下来，就像是太阳落下，黑夜到来，而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白色光点，顺着骨骼的位置流动，奇异又瑰丽，如同特殊的星辰。
维柔被这些星辰吸引，藤丝将骨架越缠越紧，几乎要融为一体。
忽然，她感觉到藤身变得更加轻盈，仿佛一阵小风吹来，她就要飘散开来。
这是植物最惧怕的事情——絮化。
这代表她的生命走到了尽头。
每一种植物在长久的生长后，都会面临这个结局，灌木植物会枯萎，而她，最后会像是水中的泡沫一样，无影无踪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中，连来过的痕迹都不会有。
这让维柔感觉到悲伤。
但同时，不知道是不是和死亡相近的原因，她居然感觉到了一些人类的记忆。
原来，骨架的主人叫孙小青。
孙小青。
维柔熟悉这个名字，她之前吸收了孙小青的血肉，知晓了她的部分过去，又通过和她漂浮在空气里的磁场交流，知道了一些人类基地的事情。
但这次，是她第一次，接收了孙小青从生到死的全部记忆。
她不知道，在她感受着这个人类的全部记忆时，白骨的表面正溢出绵软的白色泡沫，泡沫逐渐成型，实化成真实的肉，而维柔新生的藤条顺着肌肉纹路，不断游走，像是血管一般，嵌入这具身体内。
这并不是她生命结束的时刻，而是她新生的时刻。
肌肉和血管填充完毕后，这具人体又开始生长皮囊，皮肤就像是凝结的冰面，将流动的肌肉全部束缚住。
跳动的心跳，流动的血液，完全安静的空间里，突然出现了生机。
滴答——
人类的嘴唇破了一个小口，一颗血珠溢出，随后，一朵血红色的玫瑰花从唇上盛开。
【恭喜！欢迎实验体2011来到人类世界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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